这话不仅是辩解，更是威胁。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能反，但老子不反。

使者不管这些。赵高要的是死人，不是道理。使者冷冷回了一句：“我受诏行法，不敢报将军之言。”

路堵死了。蒙恬长叹一声，说了那句让曹操记了一辈子的名言：

“吾何罪于天，无罪而死？...起临洮属之辽东，城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

吞药，身死。这是一句极度荒谬的认罪。

修长城是秦始皇的命令，是帝国的防御工程，怎么就成了挖断地脉的死罪？蒙恬心里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是死于迷信，是死于放弃抵抗。他试图用“因果报应”来解释政治清洗，给自己找个死得下去的台阶。

这就是“愚忠”的代价。当你放弃手里的刀，试图跟屠夫讲道理时，你唯一的结局就是变成案板上的肉。

蒙恬至死没明白，他的三十万大军才是护身符，而不是他那颗赤诚的忠心。

政变——沙丘腥风与权力真空

把时间条回拉几个月。

公元前210年，沙丘宫，秦始皇暴毙。尸体在温车里发臭，为了掩盖尸臭，车队挂满了一石鲍鱼。

气味掩盖了真相。中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三人在此结成死神同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干掉扶苏，清洗蒙氏。

为什么是蒙恬？因为恐惧。

赵高早年犯死罪，是蒙毅依律判决，若非始皇特赦，赵高早成了刀下鬼。这是私仇。更深层的是权力结构。

扶苏信任蒙恬，两人在北境搭档多年。一旦扶苏继位，蒙恬必将入阁拜相。到时候，李斯的丞相之位不保，赵高的脑袋不保。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于是，遗诏变了。原本召扶苏回咸阳继位的诏书，变成了赐死令。理由编得很烂：扶苏戍边无功、诽谤父皇；蒙恬身为大将，知情不报，连坐赐死。

诏书送到上郡军营，扶苏看了一眼，哭了。这个深受儒家毒害的老实人，对着诏书就要抹脖子。

蒙恬是个明白人。他一把拦住扶苏：“陛下居外，未立太子，派我俩统兵三十万守边，这是天下重任。现在一使者来就自杀，安知其非诈？”

蒙恬的直觉是对的。但他不够狠。他应该做的是：扣押使者，提兵南下，直奔咸阳，清君侧。

但他选择了“复请”。

这一犹豫，命就没了。

扶苏更绝，他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说完自刎。

主帅一死，蒙恬独木难支。兵权被夺，人被囚禁。

赵高不想放过他。即便胡亥一度想释放蒙恬，赵高在耳边吹风：“蒙毅曾在先帝面前毁谤陛下。”

胡亥信了。杀戮链条启动。蒙毅在代县被杀，蒙恬在阳周被杀。大秦最锋利的两把刀，被自己人折断了。

两年后，项羽攻破函谷关，大秦帝国土崩瓦解。如果蒙恬活着，项羽过得了黄河？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忠臣死绝，奸臣当道，帝国陪葬。

回响——曹操的眼泪与汉贼的面具

四百年后，东汉末年。

局势简直是秦末的翻版。天子暗弱，群雄并起，外有匈奴鲜卑，内有袁绍吕布。

曹操坐在丞相府里，读着《蒙恬列传》，泪流满面。他不是在哭蒙恬，是在哭自己。在《述志令》里他写得明明白白：“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是大实话。没有曹操，汉献帝早被李傕、郭汜煮了，或者被袁术、袁绍废了。

曹操统一北方，击灭乌桓，甚至想做“汉故征西将军”，死后墓碑上刻这几个字就满足了。但现实把他逼成了“曹贼”。

为什么？因为权力不能放。

曹操很清楚，他得罪了太多人。杀了边让、孔融、杨修，得罪了名士集团；挟天子令诸侯，得罪了保皇党。

如果他像蒙恬一样交出兵权，去做个富家翁，下场是什么？

“由于怨仇，由于势利，我的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这是曹操的原话。他看透了蒙恬的死因：即便你有通天之功，只要你放下屠刀，你就是待宰羔羊。

所以曹操做出了选择。骂名我背，兵权我握。

孙权劝他称帝，想把他放在火炉上烤。曹操不上当：“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他不称帝，是为了保留最后的政治回旋余地，不给天下人围攻的口实。他不交权，是为了物理生存。每次受了委屈，被人骂作“汉贼”，他就读一遍蒙恬的遗言。

读到“吾绝地脉”时，曹操心里想必在冷笑。蒙恬用玄学安慰自己，曹操用实力保护自己。蒙恬死于对皇权的迷信，曹操生于对权力的掌控。

这不仅是两个人的命运，更是中国政治逻辑的进化。从秦到汉，权力的游戏规则变了。单纯的忠诚不再是护身符，实力才是硬通货。

曹操推崇蒙恬，是在祭奠那个回不去的单纯时代。也是在时刻提醒自己：只要手里有剑，就没人能让你喝毒酒。

即便那个人是皇帝，是天意，或者是所谓的“地脉”。

绝地脉？那是弱者的借口。强者，只信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