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到了商代，人们已经能铸造大型青铜器随葬，甚至萌生了“事死如生”的观念，但依旧没有在墓地上做专门标识的习惯。时间一长，谁也别想知道地下埋着什么了。

可问题是，这“不封不树”的说法，到底在西周天子那里是不是“祖宗之法”？

有学者就提出了不同意见，因为根据记载西周时期葬仪的《周礼·春官·冢官》来看，周代是讲规矩的。

它明确提到要“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翻译过来就是：要根据墓主人的爵位高低，来确定他的墓葬封土大小和上面种植的树木数量。这岂不是说，天子必须有封土和树木？

但即便有这个规定，我们至今还是一座西周王陵都没找到。

因为即便是那些有夯土层的商周墓葬，那夯土层厚度也不符合今天我们对“坟丘”的认知。再加上时间过于久远，即便真的有过标识，恐怕也早被风化侵蚀，剩下的不过是“脚下一道沟坎般的低矮土层”了。

所以，要找到西周时期的天子墓葬，那真需要“开盲盒”的运气。

从古籍记载来看，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这三位大人物，是安葬在“毕”地。

可这个“毕”到底在哪？学界至今没个定论。有人说，它就在周人早期政治中心——陕西宝鸡市的周原地区。毕竟那地儿出土过大名鼎鼎的大丰簋、盂鼎、毛公鼎等重器，还有规模大到只可能是周王使用的大型车马坑。

但很奇怪，那车马坑附近，就是找不到大型墓葬。

另一些人则更相信《史记》的记载，认为“毕在镐东南杜中”，所以重点考察的是陕西西安的丰镐地区附近。

可从20世纪末开始，考古学家几乎踏遍了丰镐周边的每一寸土地，依然“没有发现西周王陵的半点踪迹”。

周公庙悬案：家族墓地与“亚”字型王陵的身份罗生门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惊人的发现，让周王陵的寻找，似乎出现了一丝曙光，但也带来了更大的悬念。

在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有一处用于祭祀周公的周公庙遗址。2004年5月7日，就在这处遗址的陵坡区域，一片规模空前的西周时期墓葬群被发现了。这片区域已探明了37座墓葬，随葬品十分丰富，更要命的是，这里集中出现了10座极为罕见的四墓道大墓。

要知道，墓道数量是彰显墓主人身份的标志。在商代，只有商王才能在建造墓室时使用四条墓道，这种墓葬因为看起来很像汉字“亚”，被称为“亚”字型墓。

那么，在这里集中出现10座“亚”字型墓，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找到了西周王陵，或者至少是王室家族墓地？

这事儿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也有专家提出了质疑。

商代王陵一定有四条墓道，但有四条墓道的却未必是王陵。而且，周公庙陵坡的这批墓葬，并不完全符合“王陵”的条件。

例如其中最大的一座（M1），其北墓道长30.29米，南墓道残长29.3米，但两侧的西墓道和东墓道，宽度却明显更窄，分别是2.4米和2.6米。这与确定为王陵的墓道“都比较长，且宽度相近”的标准有出入。

不过，周公庙遗址中发现的8300余片有字卜骨——其中可识读的字有两千余字——清晰可辨“周公”、“文王”、“新邑”等词。

这让学者提出了一个更合理的猜想：这里是周公的家族墓地。周公曾辅政成王七年，平管蔡、营成周、制礼乐，功绩和地位都足以享受与周王类似的待遇。

根据《史记》记载，周公的元子伯禽受封鲁公，就被允许在礼仪中使用“天子礼乐”。那么，“世守采邑”的周公一系，在墓葬上能享受与王制相同的待遇，也就说得通了。

目前，周公庙的大型墓葬是周公家族墓地，基本成为了学界的共识。但即便如此，周公旦本人究竟是遵从遗愿葬在成周（今洛阳）陪伴成王，还是葬在“毕”地追随文王，依然是个“扑朔迷离”的谜团。

东周王陵的“礼崩乐坏”：文物失血与“天子驾六”的铁证

如果说西周王陵是“零线索、零发现”的完全失踪，那么东周王陵的现世，则带着一股“礼崩乐坏”的悲剧色彩。

这要从公元前770年说起，周平王为了避开犬戎的威胁，被迫东迁到洛邑，西周时代就此掩入尘土。相比于仍在土里躲着的西周王陵，东周天子的墓葬现身得过于轻易和猝不及防。

1928年，在河南洛阳的金村，一场长期暴雨冲刷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消息不胫而走后，洛阳金村的东周王陵就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然而，大墓现世的年代，正处于军阀横行、帝国主义势力猖獗的民国时期。来自西方国家和日本的“考古学者”蜂拥而至，当地百姓也将洞口视为生存之所。

最终的后果是灾难性的：洛阳金村一带一度成为古玩交易的重镇，8座东周时期大墓被长期盗挖，墓室全部遭到严重破坏。

据不完全统计，流失海外的文物共达8000件左右。这批文物如今分存于日本泉屋博物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等地，绝大多数存于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在考古学界，这被视为与敦煌文物流失等并列的重大损失。

金村王陵的规制，也印证了“礼崩乐坏”的现实。金村的8座甲字大墓虽然被确定为王陵，但却仅有一座墓道。这与文献中“以爵等为丘封之度”的礼制早已不符，反而折射出当时“诸侯高于天子”的衰微情况。

尽管命运多舛，但东周王陵的考古还是找到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在洛阳王城陵区，考古工作者找到了东周王陵的实证。

2002年，在洛阳市第二十七中学院内，发现了一座“亚”字型大墓（四墓道）。

更关键的是，墓室中出土了铭刻着“王乍鼎彝”的铜鼎和铜鬲。这基本确定了此处四墓道大墓应为周王墓。有学者甚至大胆认定这就是周平王的墓地。

同年，在洛阳建设城市中心广场时，考古学家在地下发现了“一车六马”的车马坑。这以直观清晰的形式，印证了古文献中“天子驾六”的记述。

这一发现，彻底解开了天子究竟是“驾六”还是“驾四”的谜题。“一车六马”的车马坑，也由此成为了周王陵的标志性证据。这处遗址被原址保护，建立了洛阳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

此外，从春秋中晚期开始，中原地区开始流行建造封土堆。在洛阳周山地区，至今仍遗留着四座高大的封土，虽然对其葬主身份仍有讨论，但此处墓地属于东周王陵，已是学界的共识。

今天，神秘的西周王陵仍在地下深藏，但东周王陵的发现和被盗历史，已经为我们揭示了周代八百年文明从“礼治”的极致到“礼崩乐坏”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