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繁收纸钱,地府会通货膨胀吗?科研高峰期,博士生们厕所的站位情况如何?导师回微信的速度和研究生焦虑有什么关系?
这些一眼荒诞的问题,若是出现在日常玩笑或日常聊天中,或许再正常不过。如果把它们当作学术问题,用一整套模型推演一番,则可能会被认为又是一种新的“搞抽象”。然而,就在今年3月,突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于网络上的一批学术“底刊”,就刊登了大量类似的文章,给一众苦恼于论文送审中的研究生带来了欢乐。
所谓“底刊”,自然是坊间戏称,对标的是国内外学术圈大名鼎鼎的“顶刊”。这些自发创立的期刊网站从名字上就充满了反讽与嘲弄,比如《S.H.I.T》《Rubbish》等。不过,如果点开这些网站细细研究,却会看到潜藏在背后那颗不安于“躺平”的“雄心”。《S.H.I.T》首页赫然写着,这里“没有大佬,没有学阀”,“我们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把编辑部的权力交还给社区,学术评价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完全超出常规的选题,却有貌似极其符合当下学术论文风格的体例,是这类“底刊”的共同特征。

“底刊”《S.H.I.T》主页。
“底刊”上的研究问题,或许是假的,背后的情感却是真切的。
恶搞,一种苦涩的致敬
从各个角度看,“底刊”论文都像是正经论文的“世另我”。起码从形式上看,很多文章都有完整的摘要、引言、研究假设、实验设计、结论讨论,人文社会科学类的文章还会有一到两个核心的理论框架,然后,附上一些真假参半的参考文献。
比如刊登于《Rubbish》期刊上的一篇文章《交替绝望互补:魂类游戏对学术写作效率的促进作用》,就宣称提出了一种新的认知调节机制“交替绝望互补”。作者认为,玩以难度著称的魂类游戏《空洞骑士:丝之歌》与学术论文写作之间存在高度相关性。经过一番实证研究,作者发现,在学术写作受阻时进行短时间、高强度、高难度的游戏体验,则能恢复写作动机与注意力。

2025年发布的游戏《空洞骑士:丝之歌》。
对于人文社科的研究生们来说,“找研究gap”是一件至关重要却无比头疼的事情。毕竟,问一位可能刚刚接触学术的硕士生“你的论文有什么创新点?”最容易让人怀疑人生。在这些“底刊”上,很多文章找的“gap”都称得上“没活硬整”。一篇名为《论孙悟空诞生之“仙石”的岩性归属与神话地质学考辨》的文章,声称过去对《西游记》的所有研究,都只注重从文学或者宗教隐喻的角度研究孙悟空的诞生过程,存在重要的盲点,自己则“打破了人文与自然的学科壁垒”,研究了那块孕育孙悟空的仙石具体是什么品种。
还有一些“底刊”文章,则因为嫁接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让人津津乐道。比如“论浴室回声对非专业演唱者自信心的增益”“论研究生打麻将行为与学术产出的关系”等,完全能让人联想到几年前引起热议的那篇用中医理论研究航空发动机的论文。

电影《功夫》(2004)剧照。
没有创新点、硬凹创新点;研究的对象之间毫无关联;简单问题复杂化……匿名投稿的这些作者通过恶搞的形式,一比一“致敬”了如今流行于学术论文中的种种问题。这种“致敬”有时候甚至并不仅仅局限于论文写作本身。在《S.H.I.T》期刊爆火之后,看得乐此不疲的读者之外,质疑声音渐起。比如,有网友指出,刊登其上的许多论文有过强的“男性凝视”,选题存在侮辱女性的问题。此后,似乎为表达对《S.H.I.T》的不满,鼓励女性选题的《SHIFT》期刊诞生,刊登了更多与性别研究有关的话题,包括同人创作等。一位读者在接受英国BBC访谈时谈到,这些选题,在日常的研究生论文选题答辩时,往往因为立场或观念原因被“毙”掉——一些导师甚至不会听完具体研究细节。这或许不难理解,为何《“嬷一个人,嬷的是他的失权”:论同人创作中的权力美学与主体性游戏》这类文章,能成为这些“底刊”里的“爆款”。
“底刊”的恶搞,算是一种致敬,但底色是苦涩的。怀揣着学术热情的学生们夙兴夜寐,尽全力争取自己的成果在“顶刊”亮相,最后希望却往往因种种原因落空。回过头,还发现自己钻研的事物越来越碎片化、失去与现实生活的关联,在人文社会科学专业,这种幻灭感尤其明显。幻灭感引人自嘲,自嘲完依旧得继续努力,成为科研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论文味儿,成了AI味儿?
学术恶搞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历史上,有些恶搞甚至大名鼎鼎。比如物理学领域著名的“薛定谔的猫”,不学物理的人几乎人尽皆知,可起初,它也源于著名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的一次反讽的尝试,他试图构建一只“既生又死的猫”,来揭示将量子理论推广到日常生活中会产生如此荒谬的结果。然而,可能由于这个思想实验的名字过于生动,原本为了反讽的“薛定谔的猫”,成为日后人们用来指代量子理论的流行词汇。反讽真正成了致敬。
1955年,病毒学家亚历山大·科恩(Alexander Kohn)与物理学家哈里·J.利普金(Harry J. Lipkin)在以色列创办了一本名为《不可重复结果》(The Journal of Irreproducible Results)的期刊,专门刊登一些面向科学家群体,但充满对科学实践的幽默反讽的文章。虽走的是恶搞风格,但这本期刊的文章影响力之大,曾一度被恐怖分子收藏。据历史记载,英国《泰晤士报》的一名记者曾在阿富汗喀布尔一处废弃的恐怖分子据点内发现了一份该刊的复印件,其上用“极其荒诞诙谐”的语调描述了一整套制造核武器的流程。事实上,这个流程基本上是虚构的,但一名“基地”组织的成员将其当作重要资料保存了下来。美国军方不敢掉以轻心,甚至为此开展了一次短暂的调查。
和这些颇负盛名的学术恶搞相比,这波学术“底刊”热潮看上去更具“草根性”——《S.H.I.T》的发起人是一名自称在国内学业生涯失意、如今在英国留学的普通学生。除此之外,如果读者们“细品”这些刊登在“底刊”上的文字,很多都还带着一股AI味儿。在“全民养龙虾”,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已达新阶段的当下,这些来源莫测的文字是否出自AI之手,更可被怀疑了。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剧照。
“这篇文章,充满了AI味儿”,这句话如今出现在许多文章的评论区。那么,AI味儿,到底是什么味儿?这显然已经不只是一个学术界需要关心的问题。《南风窗》近日发表了一篇报道《如何鉴别一篇AI稿》,其中采访的语文老师和同人写手,非常具体地总结了一些AI的表达特征:极高频率地使用怪异的比喻、简单名词复杂化、莫名其妙的转折、没有喘息的行文节奏等。
对于论文来说,AI味儿可能还有一些特征,比如用大量整齐划一的“X的X”结构来进行总结提炼。“底刊”上刊登的许多文章,都在结尾部分使用“存在性不安的情感投射”“对抗虚无的认知重构”等。这些偏正式短语,堪称用抽象修饰抽象,让人看完发出连环问号:何谓“存在性不安”,它又是“咋投射”。讽刺的是,这些论文被网友们津津乐道,恰恰反映出这种AI味儿可能不是“底刊”的问题,而成为如今能读到的许多论文的共性。
论文的正文之外,在长期的论文发表实践中,一些容易“吸睛”的标题,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文章被录用发表的可能性。于是,“制造XX”(灵感可能来自彼得·伯克的《制造路易十四》),“学做X”(灵感可能来自威利斯的《学做工》),这类标题开始大量涌现于社科研究之中,成为某种惯例。如果说文字的AI味儿,大多都能概括为一种刻板化,那么如今的AI味儿,可能也被称作一种“论文味儿”了。这是值得所有人反思的问题。
学术论文,
正在成为怎样的知识?
“底刊”出现后,不少媒体也发表了评论。除开对具体文章内容的讨论,多数评论对搞科研的年轻人们的恶搞精神,以及其背后反映出他们的辛苦或者不易,都表示了同情和理解。整个学术期刊的评价和筛选机制已经高度系统化,每年难以适应机制、被淘汰的人是多数。如前所述,他们可能是学术体制中的失败者,但并不意味着缺乏对社会生活的好奇与反思。每一个不得志的研究生,或许都有一个私人的小本,上面记录着各种被拒稿,或者被自我判定为“不适合发表”的那些日常思考的灵光。

《录取通知》(Accepted,2006)剧照。
“底刊”上的这些文字,从研究设计到实验,或许都荒诞不经,但很难说完全一无是处。拿被大家讨论最多的那篇《地府货币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来说,文章想研究的所谓“地府经济体系”可能纯粹是荒诞,但结尾处提到的有关东亚家庭过重的“父母恩情”,其实打动了不少读者,也很难说没有任何思考的价值。
再比如,《S.H.I.T》刊如其名,刊登了不少与“屎”有关的恶搞文章。但“屎”确实成为过许多人正儿八经的研究对象。著名的《路上观察学》一书中,两位作者就认真探讨过狗大便和狗小便动作的区别、观察过狗小便时究竟抬哪只脚比较多。作者赤濑川原平和藤森照信非常鼓励用“孩子般的目光”打量出现在人们生活中的任何生物。抛开戏谑的行文,“底刊”的一些文章,出发点就是某种“路上观察学”,在很多人心中,这可能是社科研究的初心。
很多日后享有盛誉的研究,在特定时间段内都呈现出一种“不正经”的面貌,比如研究粉丝群体、网络哀悼、做手账,等等。“究竟什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荒诞不经”与“以小见大”之间,到底有什么界限?这是值得进一步追问的问题。对声称关心“人”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来说,尤其如此,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作为反讽和恶搞的“底刊”,大多选题都是人文社科选题。
在一个AI爆发、知识获取空前发达的年代,创作和表达的权利下放,非虚构文学迎来热潮。哲学家奥克肖特曾经将人类知识划分为技术知识(Technical Knowledge)和默会知识(Practical Knowledge),前者类似于如今学术论文中运用或者提炼的一些学术理论,而后者,则是沉淀于日常生活实践中、一些未被系统化归纳的经验或者常识。人文社科研究曾经的理想,或许是将默会知识提炼为新的技术知识,然而如今呈现的现状,可能更多是“两张皮”——将既有的理论生硬套在现象上。在诸如外卖骑手、边缘群体、流行文化等议题上,如今的学术论文都很难说能提供比非虚构写作更多的增量,也让其在公共知识贡献中的位置显得尴尬。
去年,在纪念费孝通的学术研讨会上,近年来活跃于公共场域的人类学者项飙在发言中提出“社会研究的双循环模式”,指出在学术圈内部的小循环之外,更要注重人文学术的公共对话,实现与社会实践间的大循环。他本人的确也在如此实践,比如参与与艺术家、文学家的跨界对谈,在论文之外,用对话、访谈录或者其他的形式呈现思考。
“在这个意义上,学术‘底刊’们类似行为艺术的实践,是一种对传统学术论文的离经叛道,也因此展现了论文在公共场域作为知识的‘存在性焦虑’,也留给学术圈内外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结尾的这段话,由笔者在AI的帮助下生成。以此为主题的论文,或许会在不久后的某“底刊”上与大家见面。
作者/刘亚光
编辑/西西 张婷
校对/刘军
2345浏览器
火狐浏览器
谷歌浏览器